唱响生命之歌——合唱团记事(之一)
来源:北大第二委员会  杨锐  日期:2018-05-09  浏览次数:

2017年10月,在我近六十岁的时候,为了步入将要到来的“老年”生活,决定加入北京市九三学社合唱团,把放声歌唱作为保持年轻心态的方式之一,以延缓肯定要到来的衰老。第一天刚刚进入合唱团所在的大楼,就被一阵阵此起彼伏多声部的《天路》合唱歌声震慑了,好美的歌声啊!循着歌声走进排练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十位歌者,一片花白的头发,一律昂首挺胸,气势如虹,八声部高难度的美妙歌声竟是这些老人们唱出的。熟悉之后才知道,我这个“耳顺之年”的人在这里居然算是年轻人,因为这里“古稀之年”的大有人在,甚至八十多岁已是米寿的也不止一两位!他们不但歌唱的好,更难能可贵的是九三的高知人群,称得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更是博学、多才、乐观、向上,当时就有些激动,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他们的精神力量会鼓起我生命的风帆,破浪前行......。

奔走在医院和合唱团之间的老人

参加合唱团,认识的第一位歌友,是被大家称为“H老师”的女士。她七十八岁了,瘦瘦小小的,脸上虽有着岁月的沧桑,但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穿着一件漂亮的大衣,戴着一顶时尚的小帽,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位乐天爱美的文艺青年。对人总是热情相迎,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每次来合唱团,她都会带着录音器,把当天唱的歌录下来;拿着笔,把老师的提示记在歌谱上。看出她对歌唱的热爱和做事的认真执着。她谦虚的说,她的歌唱条件不好,所以只能以勤补拙;而实际上,H老师的表演水平并不低。她担任《把我的奶名叫》这首歌的朗诵部分,“离乱中,多少儿女背井离乡出国,如今回来了!......”,第一次听到她抑扬顿挫,充满感情的声音,怎么也难以相信,这声音是发自如此高龄且瘦小的身躯!原来在她青春勃发的年代,由北京艺术学院导演系毕业后,曾长期在部队的专业文工团服役,既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又从事专职文艺工作;转业后在某医院工作,也没有离开过文艺。难怪她如此高龄却依然有着这样的自信和底气,我心悦诚服,暗自叫好。

熟悉之后交流多了,方知这位给人以灿烂笑意的老人的一些光鲜之外的过去和现在。H老师与同龄人一样,经历了文革,受到过不公平的待遇,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现在,她自身有高血脂、高血糖等老年性疾病,还得每天在医院陪伴和照护已八十七岁的老伴。老伴是位曾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军人,年纪大了,帕金森症、心肌梗塞、黑色素瘤等多种疾病缠身——“每次吃药就得吃一大把”,H老师笑道——不得不长期住院。H老师的生活,基本上是“家——医院”,两点一线,除了在医院照护老伴,就是为老伴四处求医问药,多少年来,不管老伴的病情多么危重,从不放弃,老伴如此高龄还做了黑色素瘤切除手术并取得成功。聊起老伴的病,H老师每每头头是道,显得很专业。七十多岁的人,照顾八十多岁的人,两位老人虽说是水乳交融,相依为命,但身体与精神的压力可想而知,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生活,几乎会磨消所有激情。而每周一次风雨无阻来合唱团唱歌,成为她非常开心、特别投入的一件事,两点一线的生活成为三点三线生活,而三角形则是稳定的形状。充满期待地来,全力投入地唱,心满意足地回家,继续和老伴一起面对疾病。谈起自己的现状,H老师总是那么云淡风轻,没有一点点对生活的哀怨。

舒缓生活压力的办法有很多,其中之一是社会角色的多元化,在扮演不同角色的过程中,体会、享受不同角色带来的不同感觉,从而淡化常年固定扮演某一角色带来的自然而然的倦怠与无助。H老师对此可能并不自觉,但很显然,在唱歌时扮演的“学习者”或“演出者”的角色,完全不同于“陪伴者”甚至“老伴”的角色体验。这种节奏的变化,会让“单调”的日常生活丰富起来,从而提高自己舒缓压力的能力。人们“变老”的标志之一,就是扮演的社会角色越来越少,最后归零。这种趋势虽然无可抗拒,但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智慧与能力延缓这个过程,把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过出它的精彩才是一个智者的选择。

清华才女的自信人生

我参加的合唱团水平不低,演唱的歌曲都是如《祖国颂》、《天路》似的“大歌”,曾荣获中国合唱协会第二十届《京华之声》合唱音乐会老年组优秀演唱奖。每一位团员入团前都要经过考试,平时的训练也很正规严谨,搞声乐的指导老师有时会对团员单独指导,倾听和纠正一些可能存在的不正确发音和唱法。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现在引吭高歌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女士。老人自信从容,底气十足,唱功了得,坐在旁边的我几乎要鼓起掌来。吸引我注意的不仅是她的唱功,更有她的气质,无论是唱歌,还是倾听,或是不卑不亢,或是温婉和煦,一派大家风范,她的那份自信、坦然、坚毅是刻在脸上的,一个人的精神长相是一种看不到的能力,这个能力决定了一个人的精神力量,让你不由得想走进她的精神世界。

日本文学家大宅壮一曾说过:“一个人的脸就是一张履历表”。原来,这位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建筑系的D教授,现年八十岁,曾就职于本市某大学,一生执教,桃李满天下。D教授从小爱唱歌且擅绘画,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在清华大学时就已是学校艺术团合唱队的主力团员。自1996年北京市九三合唱团成立,她是第一批入团的元老之一,同时也在参加供职大学退休人员合唱团,唱歌自始至终伴随着她美好的生活,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岁月不都静好。D教授的出身带给她艰难的童年。十几岁时,她的父母随国民党去了台湾,从此缺失了父母亲情,她与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由姥姥和姥爷带大。物质贫乏自不必说,这种家庭出身带来的政治压力可想而知。所幸五十年代初,社会形势还不像以后那样紧张,艰苦的岁月也没有泯灭孩子们的求知欲望,大哥毕业于南开大学,二哥毕业于北京大学,弟弟毕业于中央工艺美院,且早已成为著名的旅美画家。当年姥姥姥爷曾想让身为女孩子的D教授少读书早嫁人,但倔强又多才的她却考取了清华大学。如今她生活美满,良好的遗传基因和后天教育使儿女也都成为栋梁之才,女儿四十三岁就已是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了。老人天性乐天,无病无痛,一切自理,唱歌交友,知足常乐,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清华大学校歌中的“器识其先,文艺其从;立德立言,无问西东”,在D教授的身上有着鲜明的体现。年轻时奠定了青春飞扬的根基,造就了一生的器量与见识,才使他们有环顾四周、舍我其谁的豪气和资本;年老退归林下,年轻时的经历就成了岁月的礼物,尤其这些踏着歌的旋律行走的人,相伴着进入人生的暮年,“暮年”也就因此多彩起来。从这个角度说,多学习,多积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让思想变得丰富立体,对工作的好处自不待言;对生活,尤其对老年生活,更是不可或缺的财富。

执着的男低音部声部长

初识C老,就被他的诙谐逗乐了。“八十一岁,二十八种病——如果掉头发也算一种病的话”——第一次见面,他就这样“准确”地介绍自己。一语道破他对待年龄、疾病的洒脱态度。看着这位衣帽考究,红光满面,动作潇洒的老绅士,真是无法猜到他的真实年龄。参加训练和演出时,C老更是精神矍铄,底气十足,自律之外,对男低音部的“部下”,也是要求严格,一丝不苟。他告诉我,他的生命离不开唱歌。参加这个合唱团二十二年,当了二十二年的男低音部部长,同时还参加另外三个合唱团的活动。奔波于这些合唱团之间参加排练和演出,是他乐此不彼的最大爱好。他谈到他对唱歌的态度时说,唱歌虽是业余休闲活动,但他出勤率很高,从不轻易请假。一次准备参加朋友婚礼,红包已送出,却因合唱团排练放弃婚宴,口腹之欲敌不过唱歌之欲,还是选择唱歌!所幸亲朋彼此相知,也不以为失礼。聊天时常有“金句”突现,举凡“人生几何?唯有唱歌”;别人是“小车不倒只管推”,他是“老车不倒只管唱”,等等。C老笃信唱歌可锻炼身体,愉悦心情,就算是偶有小疾,放声歌唱后也多可消弭于无形。更何况每周的排练活动,也是与老朋友聚会时间,唱歌中间的小憩成为老朋友感情交流的黄金时刻,几十年的友情凝聚,越发厚重了......。

绅士的C老,大学学的是与艺术几无关系的兽医专业,毕业后在部队与军马为伴十六年,转业后就职于中国兽医药品监察所,从事兽医生物制品研制、检验和鉴定工作。在专业领域,C老坚毅执着,勤奋耕耘,取得了卓越成绩,发表了五十多篇专业论文,多次获奖,1996年被中国畜牧兽医学会授予“为畜牧兽医事业做出重大贡献”荣誉证书和奖牌。

科研求“真”,要求情绪冷静,思维缜密,排除包括个人情感在内的外部干预,用数据证实或证伪;而唱歌本质上属于艺术范畴,艺术求“美”,要求感情投入,激情澎湃,首先打动自己,再去感染别人。科研与艺术,两个完全不同范畴的事情,居然被C老演绎的都如此出色。问及原因,C老回答,从外部环境看,十六年军队生涯对自己的影响很大。军队的所有工作都是“任务”,做工作是“执行命令,完成任务”,这种环境的长期熏陶,培养了C老的工作态度与工作作风,用这个态度对待业余爱好,业余爱好也就被玩到极致。而这一静一动相得益彰,构成了C老十分健康美好的生命交响曲,数十年下来,他的年轻不老、器宇轩昂就写在了脸上,也印证在他诙谐幽默、乐天向上的性格里。

老年人参加合唱团这类活动,绝大多数追求的不是老有所为,而是老有所乐,老人们享受的是参与的过程。但是如果能学习C老,用“老有所为”的认真态度,去追求“老有所乐”的终极目标,追求的过程自会别有一番风味。同好者不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