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怀强国梦 长者世纪行——记中科院资深院士魏寿昆先生
来源:   日期:2006-11-25  浏览次数:

新世纪春天的一个下午,在北京科技大学一栋普通的教职工宿舍楼里,我们见到了我国著名的冶金专家、中国科学院资深院士、九三学社前辈成员魏寿昆先生。94岁的老人一脸慈祥,气闲神安,长者之风,娓娓道来,七十年心血流之以远。好像是在面对厚重的历史,年纪尚轻的我们虽洗耳恭听,但仍恐不懂。

世纪老人圆强国之梦

先生在我国冶金领域是一位老前辈。1929年,他从北洋大学毕业后先去东北矿上工作,回母校任助教, 再去德国德斯顿大学工科和亚琛工科大学钢铁冶金研究所进行博士博士后的学习研究,掌握了当时世界冶金工业的最新知识和技术。从1936年暑假回国到今天,先生一直一边教书,一边从事冶金科学理论研究,并付诸实践,不断有所建树,卓有成就,是公认的我国冶金物理化学学科的创始人之一。

旧中国只有几家设备陈旧、生产技术落后的小型钢铁厂,至1949年只能每年生产十五、六吨钢。而冶金工业是一个国家强盛的主要指标,中国要强盛,就必须有自己强大的冶金工业。先生选择了化学热力学作为研究与控制冶金反应的基础理论,把“活度理论”研究作为物理化学与冶金反应的桥梁。50年代初,国际冶金界均热衷于“活度理论”研究。因为“活度理论”能帮助人们认识冶金反应的规律,从而能主动地控制反应过程。但由于“活度”难以进行理论计算,在实际生产中要直接测量“活度”, 不仅操作十分复杂,而且也十分困难,因而人们往往对“活度”有望而生畏之感。先生不畏艰难,以极大热忱和毅力投入到对“活度理论”的攻关之中。他利用几年的时间集中研究了冶金活度相互作用系数的测定及计算和在冶金反应的作用。从1956年起,他连续发表《活度的两种标准与热力势》等论文,60年代又出版专著《活度在冶金物理化学中的用》,终于揭开了“活度”的神秘面纱。从此,“活度理论”不再是教科书中的抽象概念,而是冶金工作者手中用来控制冶金反应的有力工具。这是一个基础理论科学转化为应用科学的范例,《活度在冶金物理化学中的用》至今仍是国内外研究教授“活度理论”的经典之作。

先生还开拓了“物理化学理论”在冶金过程的应用。冶金工业发展需要冶金科学的支撑,而冶金过程热力学则是冶金科学中最为基础的理论。先生深入分析了复杂的冶金反应,从众多的影响因素中提出了影响冶金反应进行可能性的四个基本因素:反应度、反应压力、冶金熔体中的物质活度和添加剂,并首次提出了元素氧化“转化温度”的概念,从而进一步完善了“选择性氧化理论”。

特别难能可贵的是先生从不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70年代以后,古稀之年的先生为了在工业生产中应用选择性氧化理论,带着助手和学生,北上金川有色金属公司为卡尔多转炉保镍脱硫提供理论计算,使镍的回收率超过95%;东赴上钢一厂和三厂指导不锈钢冶炼工艺中脱保铬问题;西行攀枝花钢铁公司为渣中提钒改进冶炼工艺;为包头钢铁公司铁水提铌改进工艺提供理论依据;南下华南铁矿解决钢铁中的脱问题。真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其过人的精力和敏锐思维让人感佩。当时,先生经常身着石棉工作服站在滚烫的炼钢炉旁观察生产过程,与工人师傅们和技术人员一起探讨工艺,沟通观点,常常是汗透全身。先生既注重学术发展,又强调理论为生产实践服务。在基层,他不仅以自己渊博的学识发挥着学术引导生产实践的作用,又真正做到礼贤下士从工人师傅的生产实践中汲取完善理论的养份。

1996年我国钢产量突破一亿吨,一跃成为世界产钢大户,实现了几代冶金人的夙愿,圆了世纪老人的强国之梦。这其中包含着多少先生为事业奋斗的心血和智慧。

日日求新为大师宗旨

先生在我国教育界是一位好师长。从19369月回国后即一直教书育人60余载,桃李天下。多年来先生已讲授过27门课程,哪位老师不在他都能补缺。教授27门课程,需要何等功底,真令人难以想象。当我们问及此事时,先生却淡然笑之,答道:当时教师少,在我们矿冶系里经常只有三位教授和两名助教,形势所迫,不值一提。

先生早年留学德国,对欧美教育方法体会颇深,并能融会贯通。他一直强调大学教材应该不断更新,年年增加新东西。师者传授人知识与技术,师者的知识与技术要不断更新方可以授人。老师可以天天到图书馆翻阅文献从中寻宝,待第二天能用上就不为晚。这些观点显示出先生教学思维的活跃与洒脱。几十年来,先生身体力行。自1952年北京钢铁学院建立,先生担任教务长一直到“文革”开始。先生虽行政工作繁忙,但仍凭借着毅力和恒心,晚上攻读业务,继续教课并撰写专著。“文革”后,先生不顾已年近70,抓紧一切时间潜心研究钻研,继续为本科生授课、指导研究生写论文,并仍在撰写专著。

这不,今年3月份,先生又拿出一篇论文《漫博士及科研工作》,文章言近旨远,力透纸背,充满着先生对培博士要注重质量的真知灼见。先生告诫社会和学界,博士只是高而深,窄而小的专才,而不是万能的全才。但就学识而论应当是“博古通今”,是某学科领域或课题的权威专家,因而其学识在极小的范围内又是渊博的。博士论文贵在创新,必须走出“向300篇论文进军”这等沽名钓誉、急功近利的误区。先生强调“无独立创新内容的论文不能称为博士论文”。凸现出老一辈学者对我国学界发展的忧患意识与使命感。先生在他的论文中诚恳地说:“导师的责任重大,应身教重于言教,以身作则,传授与力行学之道和为人准则,以防博士生进入误区。 笔者身为导师之一员,愿与众老师们共勉之。”真是谆谆教诲,令后生晚辈受益匪浅。

先生带过十几个博士生,他认为导师要有责任感,一是不要怕学生超过自己,鼓励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二是要多方与同行学者交流,多参加国内外学术会议,开阔视野和思路。对于研究生不仅应在业务上要求博士成为承前启后、博古通今的专才,而更重要的是要求博士具有道德高尚、学风正派及热爱祖国的美德,勇于献身现代化建设和契  而不舍地夺取新成就的信心。先生认为,我国目前研究生“严进宽出”的制度,使学生入学后很容易松懈,建议逐步制定出一套完备的研究生学业考核及淘汰制度。

先生鼓励学生敢于设想,博士论文要有所创新,但同时必须老老实实地做科研工作,来不得半点虚假。先生更重身教,他认真审阅学生们的每一篇论文,不仅在理论上导向、数据上把关,连文法和标点上的错误也一并指出。一次,先生在一篇论文中竟挑出200余处错误,令这位马大哈学生汗颜,从此改过。

先生一向认为:做学问应一辈子活学。先生豁达地说:“人一生学过的知识肯定有一些会被遗忘,忘了才好呢,忘了就可以装新的了,关键是用时会去查书。人要活到老,学到老。”说到这里,先生背出《礼记·大学》引《盘铭》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名句。

厚德载物呈长者风范

先生最佩服学风正派的科学家,最大的心愿是国富民强。他平生埋头学问,谦让他人,奉孟子“上下交争利,则国危矣”为座右铭。

先生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及研究成果的精确性、创新性和实用性享誉国际冶金界。日本著名冶金学家后藤和弘教授高度评价先生的代表作《冶金过程热力学》(1980年出版)是迄今世界上最好的一部冶金热力学专著。国际冶金权威不破佑教授则由衷地称赞“先生,您是中国人民的宝贝,也是我们日本人民的宝贝。”

1985年日本钢铁协会授予先生“名誉会员”称号。1997年先生又获得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先生多年的积蓄是等身的著作,丰盈的建树,人称冶金界泰斗,但他对这些看得很淡。他心中铭记的是教诲过他的恩师,无论是小学的中学的还是大学的;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谈起这些恩师给他的启迪,先生滔滔不绝,感慨万千。

先生是九三学社50年代的前辈成员,曾任九三学社中央第六、七届常委,第八、届参议委员会委,第十届中委顾问,九三学社中央文教委主任及第六、七届北京市政协委。先生自嘲自己的社会活动能力差,但他以对待科研一样认真的态度出席每次会议,完成每项工作,在不同的岗位尽其本分,其爱国爱社之情不言自明。

先生认为江总书记提出“以德治国”的方略非常好,不仅在学术界,全社会都要提倡正派风气。先生以厚道待人,对在“文革”中错整过自己的同志非不斤斤计较,还以诚相待。谈到“文革”中“左派”用中学试题刁难教授一事,先生又是淡然笑之。但据说先生考得还不错,在教授中是佼佼者。由此也可窥见先生学问的功底之深。先生以严格对己,先生住的是旧宅;先生的子女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困难,有人建议以先生的地位和声望,找校领导解决可谓举手之劳,但先生不肯。先生从不愿麻烦人,更何况为己事烦劳领导。先生的学问好,德性更好。

拜读着先生的人生大书, 使人忽然顿悟原来奋斗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先生用奋斗展现了中国学者的执着,中国男人的刚强。

20015

 

 

注:本文发表于〈〈诤友〉〉杂志2001年第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