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值得纪念的金牌

在中国体育史上，残疾人体育书写了重要的一页。残疾人运动员克服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在众多国际体育赛事中为祖国赢得了许许多多的荣誉，直至今天，他们所创造的历史连同他们的名字一起似乎仍不为我们所熟悉。笔者有幸接触到了两位盲人姑娘和她们的教练，并重新勾起了他们20年前一段美好的回忆……

都说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是许海峰，其实此前的残疾人奥运会上，北京的平亚利和上海的赵继红同样为祖国做出了贡献，实现了中国残奥会金牌“零的突破”。

平亚利和赵继红她们当年的教练是新中国第一位体育科学博士、第7届残奥会中国体育代表团的总教练田麦久。20年，对人的一生来说并不算短。当年的田麦久教练后来担任了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九三学社北京市委主委等社会职务，但他始终没有放弃他所热爱的体育科研和教学工作，在指导研究生和代表中国最高竞技水平的运动队（如国家射击队）进行科学训练的同时，依然关注着我国残疾人体育事业。

2008北京残奥会开幕式上，跟随着导盲犬进行火炬传递的姑娘，就是当年为中国夺得第一枚残奥会金牌的平亚利，她在经历了体育事业上的辉煌后，曾于90年代初期下岗，离开了曾经工作过的工厂，并在遭遇家庭的变故后，一个人带着同样是视力残疾的儿子艰难度日。但是，她硬是靠着自己的顽强毅力和拼搏的精神取得了成功，现在的她经营着一家盲人按摩诊所。

为中国夺得第二枚残奥会金牌并打破世界纪录的赵继红则从当年一名上海盲校的中学生成长为上海市残联的一名领导干部。

谈起20年前的那届残奥会，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许多事情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如果说当时的田麦久教练可能更多是感到一种责任的话，那么对平亚利和赵继红来说，这届残奥会带给了她们终生不会忘却的欢乐！

那是1984年6月，中国派出了有41人的体育代表团参加在美国纽约州纳索县举行的第七届国际残疾人奥运会。这是我国重返奥运赛场后参加的首届残奥会，也是我国成立伤残人体育协会（1983年10月）后第一次参加的国际大型残疾人运动会。在这些运动员中，年纪最大的43岁，最小的16岁。他们参加了3个项目（田径、游泳、乒乓球）和所有级别（截肢9级、盲人3级）的比赛，夺得2枚金牌、13枚银牌、9枚铜牌共24枚奖牌，并打破9项残疾人世界纪录，其中，平亚利和赵继红分别夺得女子B2级和B3级跳远金牌。此时，距离在洛杉矶举行的第23届奥运会的开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改革开放后，我国第一位派到欧美国家进修体育科学，在德国科隆体育学院取得新中国第一个体育科学博士学位的北京体育大学教授田麦久，不幸在德国遇车祸而致残，这也促使他对我国残疾人体育给予了特别的关注。1983年，他应邀参与我国伤残人体育协会的组建工作，并作为我国第一个残疾人奥运会代表团总教练，负责运动员的选拔和训练工作。通过层层选拔，上海盲校16岁的女学生赵继红、北京橡胶五金厂盲人女工平亚利都入选了田径集训队。11名田径集训队员的教练，就由田麦久先生担任。1984年4月的北京，时而春光和煦，时而春寒料峭， 25名残疾人运动员来到了北京工人体育场，开始了长达两个多月的集训。田麦久与贺春光、刘书孟两位教练一起，为田径、乒乓球、游泳三个项目的残疾人选手制定了周密的训练计划。田麦久先生回忆说：在两个月的集训中，必须抓住重点，力求有所突破。根据运动员们的训练情况和成绩水平，考虑到亚洲人长于跳跃的特点，首先集中地选择跳远这个项目作为盲人和上肢残疾者的重点项目。在跳远训练中，重点抓好快速助跑和准确的踏跳。“训练盲人运动员非常不容易，”田麦久先生感叹到，“对常人来说可能很容易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却有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比如跳远，在平时他们走路都是探着步子走，而要在跳远之前快速助跑，并找准起跳区起跳，难度很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伤。为了让他们能够理解和掌握起跳技术、找准踏跳区域，我尝试着采用了“触觉教学法”。就是我摆好起跳动作，让他们用手来摸我的动作外形，同时通过讲解让她们把触觉感受与思维的认知结合起来，继而，在她们的练习过程中，不断用语言给予纠正。直到她们较好地掌握了动作为止。

根据残疾人运动员集训前训练不够系统的实际情况，田麦久先生组织教练组循序渐进地安排了适宜的训练负荷。一方面严格要求，鼓励运动员克服困难、刻苦训练，同时，把握好负荷节奏，使运动员们的机体在承受了大负荷训练后能及时得到恢复。运动员的训练水平普遍得到明显的提高。带着2个多月集训的可喜成果，中国残疾人奥运会代表团于6月中旬来到了第七届残奥会举办地美国纽约市纳索县。

参加残奥会的经历给他们留下许多有趣的回忆：由于这次是我国首次参加残奥会，美国从官方到民众都对中国体育代表团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在6月17日残奥会开幕式上，本来中国的英文名称是“China”，按入场顺序应该是排在“C”字开头的国家体育代表团中，但结果却没有我们，正在大家纳闷时，竟得到会方这样的答复：“这是上面安排的。”原来，大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英文的全称“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把中国体育代表团安排在“P”字开头的国家中。当中国的体育代表团一走进会场，就受到了全场数万名观众的热烈欢迎！当走过主席台时，当时的美国总统、也是这届残奥会的名誉主席里根向代表团挥手致意。在绕场一周的过程中，中国体育代表团走到哪里，哪里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当绕场完毕，45个国家的体育代表团都集中站在场地中央时，才忽然发现，原来中国体育代表团所站的位置正好是正对主席台的最前面。看来，大会组委会为了中国体育代表团的到来确是很费了一番心思。

说起得金牌的经过，平亚利把她这枚金牌的取得归功于她的教练田麦久。6月21日上午，她参加了女子B2组（视力在0.01～0.03之间）跳远决赛。当时，参赛选手中水平最高的巴西姑娘在第一次试跳中就跳出了4.18米的成绩，超出平亚利平时训练中的最好成绩20厘米！场边的观众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平亚利焦急地询问：“田教练，她跳了多远？”为了不给平亚利带来心理负担，田教练说：“她跳了4米左右，你完全可以超过她！”平亚利回忆说：“我当时充满信心开始了助跑，起跳时，大喊一声，奋力跳进沙坑中，结果竟跳出了4.28米！获得了冠军。后来我把此事告诉许海峰，许海峰说，亚特兰大奥运会女子手枪比赛中，他也用了这一招，帮助李对红获得了冠军。”

赵继红是一个外表很清秀的姑娘，尽管在此次师徒3人的聚会中，她是不善言辞的一位，但她身上却有一股韧劲儿、拼劲。田麦久先生说，在残奥会比赛的第2天，16岁的赵继红参加了4项比赛，分别是跳高、100米、400米和800米跑，并获得了跳高、100米跑的银牌和400米跑铜牌。赛后，赵继红很有信心地对他说：“田教练，我就差一枚金牌了。” 21日中午， 赵继红参加了女子B3组（视力在0.03～0.1之间）跳远决赛。根据大赛中运动员兴奋点高、她的百米跑速度又大幅提高的特点，田麦久先生把她的助跑距离延长了20厘米。赛前，夺标呼声最高的世界纪录保持者美国的贝思声称：她能跳出5米！但是初次参加世界大赛的小继红偏不信邪，第一跳就以4.90米的成绩打破了贝思保持的4.83米的世界纪录，而贝思最终跳出的4.89米尽管也打破了自己的纪录，但还是以1厘米之差屈居亚军。

中国体育代表团取得的优异成绩通过美国当地的报纸传到四面八方，《中报》、《中国时报》等在美国的华人报纸也纷纷转载。当地的华人更是欣喜异常，他们不仅在比赛中为中国队加油、助威，在比赛后，还争着邀请中国体育代表团的成员到他们的家中做客，为中国体育代表团举行庆功宴。有一位老华侨激动地说：“我活了一个甲子（60年），这是第一次看见升国旗、奏国歌！”

在此次聚会即将结束的时候，笔者问田麦久先生：我们今后会不会用健全人的职业竞技体育人才培养模式去培养伤残人运动员？田先生说：在国际伤残人体育大赛中，获得金牌对我国8000多万残疾人来说应该是一种巨大的鼓舞，但不宜单纯追求金牌的多少。对残疾人竞技体育来说，人们更看中的是那种身残志坚的奋斗精神，不应该用职业竞技体育人才培养模式去片面地追求金牌的数量。同时，我们应该更加关心残疾人体育事业，应该从人力、物力和财力等方面给予他们更多的支持，而且，还应对他们所付出的艰辛、付出的汗水和取得的成绩给予更多的宣传和褒奖。在这方面，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另一方面，要加强群众性残疾人体育活动的开展，这不仅有利于我们在国际性残疾人体育比赛中取得好成绩，更体现出对残疾人的人文关怀，体现出我国政府和民众对弱势群体的关爱与帮助。目前，我们国家残疾人健身体育活动的现状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在欧美许多国家的体育院校，都设有残疾人体育的专业和课程，学生毕业后，专门做残疾人体育的指导员；而我国还没有建立起培养残疾人体育专业人才的学科，社会上专门提供给残疾人开展体育活动的场所和器材也很少。残疾人体育的发展水平，是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如何根据残疾人群体的特殊情况（比如我国目前绝大多数残疾人的经济收入较低，体育活动开展的安全性要求较高），为他们提供情感上的、知识上的和物质上的帮助是一个需要全社会来认真关注的事情。

从24年前平亚利为中国夺得残奥会历史上的第一枚金牌到今天北京成功地举办了历史上最成功的一届残奥会并蝉联金牌榜第一，我们不仅看到了中国残疾人竞技体育水平的提高和中国国力的强盛，更欣慰地看到了国人对残疾人自强自立精神的由衷敬佩、毫不吝啬的鼓励加油以及对残奥会运动员们各方面的人文关怀，这种关怀预示着我们的民族一步步走向成熟。尽管，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